黄国胜老师：心理医生的人格面具

不同的心理医生有不同的风格，同一个心理医生在接待不同的病人和处理不同的问题时也会有不同的表现。这种风格和表现的变化是因为医生使用了不同的人格面具。罗杰斯认为，心理医生必须摘掉面具，以自己的本来面目，真诚地对待病人。其实，本来面目也是一个面具，它属于隐私面具，与公开面具和职业面具相对。
　　一、医生面具
　　不同学派的心理医生有不同的人格面具。弗洛伊德的弟子使用弗洛伊德面具，罗杰斯的弟子使用罗杰斯面具。弗洛伊德面具类似于父母面具，它会激发病人的儿童面具，引起情感和行为的退化，使医患关系就早期亲子关系的再现。弗洛伊德面具也称权威面具，它把医生变成了权威，可以对病人评头论足、发号施令。相反，罗杰斯面具类似于朋友面具，它把自己和病人放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平起平坐，互相尊重，以诚相待，可以激发病人的成人面具，使其成长和成熟。
　　有人把十九世纪的心理学家分为两类：软心肠的和硬心肠的。软心肠的心理学家倾向于唯心主义、理性主义、浪漫主义和官能心理学，它的源头是上古时代的万物有灵论，到了现代则演变为人文主义；硬心肠的心理学家倾向于唯物主义、经验主义、功利主义和联想主义，其源头是物活论，现代的形式是科学主义。心理医生也分两类，精神分析和人本主义取向的心理医生是软心肠的，认知行为取向的心理医生是硬心肠的。软心肠的心理医生常常以亲人和朋友的姿态出现，竭力理解和接纳病人，站在病人一边，与其形成治疗同盟，共同对付心理障碍和精神痛苦。硬心肠的心理医生常常以科学家自居，把病人当作损坏了的机器予以修理。
　　人格面具理论认为，软心肠和硬心肠是两个面具。弗洛伊德面具和罗杰斯面具属于软心肠面具，行为面具和认知面具属于硬心肠面具。
　　行为面具还有点象法官，它指出病人的对与错，并通过奖和罚来改变病人的行为。认知面具有点象小学老师，它通过诘难和辩论改变病人的观念。
　　二、面具的选用
　　有的心理医生只有一个医生面具，那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有多个医生面具，那么其中必有一个是惯用的面具。当第一次接待病人，对病人的情况还不了解时，他会优先选用这个面具。
　　了解了病人的情况以后，心理医生应该及时地根据病人的情况换用合适的面具。
　　一般说来，对于儿童应该选用父母面具，对于成人则应该选用朋友面具。不过，病人的社会年龄常常与实际年龄不符，这时候应该以社会年龄为准。
　　社会年龄与心理障碍之间有一定的联系。精神分析学派认为，精神病患者相当于婴儿，人格障碍者相当于儿童，神经症患者相当于青少年，正常的求助者相当于成年人。因此，根据年龄选用面具和根据心理障碍选用面具是一回事。
　　心理障碍与心理治疗的方法之间也是有联系的，催眠疗法最适用于癔症和躯体形式障碍，行为疗法最适用于恐惧症和强迫症，认知疗法最适用于抑郁症，支持疗法最适用于应激障碍和适应障碍。在采用不同的治疗方法时应该选用相应的面具，不能戴着弗洛伊德面具去做行为治疗，也不能戴着认知面具去做催眠。
　　三、医患关系
　　医患关系的本质是面具互动。例如，病人使用儿童面具，医生使用父母面具，两者相辅相成，可以产生积极的互动。如果病人使用儿童面具，而医生使用朋友面具，就会引起矛盾和冲突，这种情况称为“错位”。
　　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医患关系不良都是面具错位造成的，而错位的责任在于医生。病人的面具是已经确定了的，医生不能指责病人面具使用不当，而令其换一个面具，他只能根据病人的面具来调整自己的面具，使自己的面具与病人的面具相协调。
　　面具互动主要有两种：相似和互补。相似是指，病人使用什么面具，医生也使用什么面具，例如病人使用成人面具，医生也使用成人面具；病人使用受害者面具，医生也使用受害者面具（通过自我揭示，让病人知道医生也曾有过类似的不幸，可以同病相怜）。使用相同的面具有助于在医患之间产生共情（empathy）。互补是指，病人使用学生面具，医生就使用教师面具；病人使用雇主面具（我付给你钱，你必须帮我解决问题），医生就使用雇员面具（我收了你的费，一定让你满意）。这种方法有助于移情（transference）。
　　为了实现面具互动，医生必须具有准确地识别面具的能力，善于察言观色，同时还要具有丰富的面具储备，能够见机行事。
　　心理医生必须是一个“多面人”，要会演戏。只有一个医生面具的心理医生（我们称之为“单面”医生）只会跟一种病人打交道，只会看一种病。这样的医生很“专”，但是，太专的医生往往难以应付错综复杂的问题。
　　选择合适的面具与病人形成面具互动是心理治疗的第一步，接下来就要巧妙地变换自己的面具，带动病人发生面具转换，用成熟的面具取代幼稚的面具，用健康的面具取代病态的面具。心理治疗的过程就是从幼稚走向成熟，从病态转为健康的过程。如果心理医生只有一个医生面具，他就无法帮助病人成长和康复。他所能做的只是减轻病人的症状。
　　传统的观念认为，心理治疗只能在治疗室里进行，目的是确立医生的权威形象以提高治疗效果。其实，心理治疗完全可以在治疗室以外的其它场所如学校、工厂、病人家里、娱乐场所或大自然中进行。在这些场所做心理治疗会不会变味完全取决于医生自己，他能不能把握自己，会不会假戏真做。
医生如果不能把握自己，那么，即使呆在治疗室里，也会发生意外，“弄假成真”，主要有两种情况：过分卷入和居心不良。
　　过分卷入是指医生完全被面具所占据而丢失了自我，忘了自己是医生，言行举止偏离了职业规范。这种情况相当于弗洛伊德所说的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与移情相比，反移情是更高级的面具互动，但对治疗不利。在心理治疗过程中，面具互动也讲究一个度。医生面具是根本，其它面具只是客串一下，不可喧宾夺主。
　　四、救世主和失败者
　　那么，坚守医生面具就能避免过分卷入和反移情吗？
　　医生的指责是治病救人，如果医生完全被自己的医生面具占据了，将会出现两种结果：（1）成功导致自我膨胀，医生面具演变成救世主面具；（2）失败导致自我贬低，失败者面具取代救世主面具。
　　医生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救世主自居，以为自己有能力拯救所有的病人。如果病人的病不见好，他会认为是治疗不到位，而加倍努力，坚持不懈地钻研下去，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救世主总是高高在上，俯视着被救者。因此，医患关系是不平等的。医生往往不尊重病人，甚至责怪病人，把失败归咎于病人的阻抗。
　　其实，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所有的人最后都是会死的。救世主面具总有一天会破碎，取而代之的将是失败者面具，这种情况称为过劳或枯竭（burnout）。失败者面具的特点是扩大自己的失败，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一事无能，甚至罪恶深重，因而陷入深深的自责。
　　救世主面具是文化的产物。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是盼望出现一个救世主。在病人的眼中，医生就是救世主。病人的期望具有激发医生的救世主面具的作用。但是，如果治疗结果不能令病人满意，病人就会责怪医生。这时候，病人的责难和医生的自责共同激发出医生的失败者面具。
　　每一个医生都有救世主面具和失败者面具，它们是无法消除的。最重要的是，心理医生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经常反省自我，监测自己的面具，就事论事使用面具，不要被面具所左右。面具就是面具，它不是人格，而是人格的一个侧面，不可把它等同于整个人。